番外:姐的视角

    阿广是恨孙权的。
    怎么能不恨呢?
    这年,她十八岁。是破茧成蝶飞向自由的一年,也是被无情拽扯撕烂翅膀、忍痛飞翔的一年。
    高考后的孩子们变成了小大人,被准许与朋友结伴旅行,开阔眼界。她并不奢求这些,她暂时的最大的期盼便是和孙权度过这个自由的假期。只是刚高考完,她就期盼孙权能以后跟她在一个学校。
    她怎么会不希望弟弟常伴身边?
    所有人都说,就算是亲人,等到成了家,届时便是两家人,谈论到利益便能翻脸不认人。
    拥有的也只是过去的共同的记忆。
    她和孙权不一样啊。
    怎么会一样呢?
    她不想和孙权分开。
    但是孙权,你好狠的心。
    她的弟弟,最亲爱的、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她的弟弟。竟然犯下这个世界上最深重的罪孽,无法洗刷的,永伴一生的。罪孽。
    杀人。
    …弑父。
    没有告知与她。
    十九岁的阿广,已经离家一年,期间从来没有回家过。
    偶尔她会想起孙权。
    有时候是上着课,她学的是法,老师总是用身边的活教材教育学生。这个世界有人家暴有人杀人有人诈骗有人强暴…
    无一例外,他们犯法,他们是罪人。
    孙权也是。
    他是潜藏着的,罪人。
    阿广向着光明走,可孙权深陷泥潭。
    不要管他了吧。
    不要管他了,他是死是活与你无关,毕竟你最开始不就很讨厌他吗。他不是私生子吗毁了你的家啊,他只不过是陪了你十几年,你们还不是一个妈生的。
    他还不是最后要结婚,跟其他人组建家庭,到时候他才不会搭理你呢。你只不过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能有多重要。
    他还是杀人犯,如果有一天他被发现就进去了,到时候你又能怎么办,别管他了,你已经自由了你没有了家暴的父亲,奶奶也不管你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你不欠任何人,你大胆向前走吧,别管这个男孩了。
    他只不过与你共有一段痛苦、不堪的回忆。
    ……
    她偶尔跟她高中的班主任联系,
    有意无意地,问孙权的情况,又求她不要告诉孙权。
    班主任会发来孙权那届的成绩排名。
    孙权啊,永远都在首头。
    她的孙权,真厉害。
    甚至,拿了奥数的一等奖呢。
    她看着孙权发在空间里的图片,孙权就端着奖杯,俊秀阴郁的脸扯出一个配合的笑容。
    定然很多人为他喝彩骄傲着。
    她点开弟弟的聊天框,想说些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渐渐在自己的空间分享生活,他的荣誉。
    她的弟弟,真的…
    很厉害呢。
    但是,为什么要折断自己的羽翼,坠入深渊?
    孙权,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我恨你。
    我不想管你了。
    反正,你肯定可以藏起来,不让其他人知道,然后过上想要的日子吧。
    这样,阿广决定她不要再管孙权了。
    是死是活,与她无关。
    孙权却悄然钻进了她的梦境。
    他祈求她原谅她,不要丢掉他。
    阿广推开他怒道:我不管你了!你滚开啊!你不是我弟弟了!
    孙权泪眼婆娑,呆愣原地。
    阿广心烦意乱,甩下孙权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不说话也没有追赶。
    阿广走了很久很久,回头看,已经没有了孙权的身影。无论她怎么呼唤,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出现。
    梦醒了,一身冷汗。
    夏天,阿广收到了班主任的一张照片。
    是关于孙权那届的研学。
    阿广早就收到他们要研学的消息,转了钱让孙权去。
    她知道,孙权肯定不会去。他不会花她的一分钱,也不会伸手要钱。
    但是,总要出去休息一下吧。
    她嘱咐班主任,到时候跟孙权说,是他成绩好学校给他的小福利,不要透露她付了钱。
    其实,孙权只要深究,谁也藏不住。
    但是,孙权,你必须要出去看看啊。
    照片应该是孙权的班主任拍的。
    学生们坐在大巴上,面带笑容表情放松,与身边的朋友攀谈着。唯独孙权,他手放在膝盖上,拘谨极了。
    你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千万不要想到是姐姐啊。
    有天她听到当地有个高中生压力大,家里也突然没了父母,孤苦伶仃一个人,受不了了,跳楼自杀。
    天呐,她当时脑子里浮现的是孙权的脸。
    开玩笑吧,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孙权怎么可能会自杀,他才不会,他比她想象着的意志力强大多了。
    他啊,疯子一个。敢杀人的啊,你担心他干什么。
    是吧。
    阿广迷茫地问心。
    那晚做梦就梦见孙权跳楼自杀,他跳楼前对她一笑,好像在说。
    姐,我知道你恨我,觉得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已经深陷泥潭,已经无法挽救。
    已经,不能与你走向光明。
    我不会再来玷污你的眼睛了。
    再见,姐姐。
    她好像听见了,听见了他这样说。
    他纵身一跃,衣袖消失在视野里。
    不、不不不不…!!!
    她绝望地嘶喊,伸手要拉住他。
    梦醒了。
    又是梦,无数次的梦,关于孙权的,痛苦的梦。
    她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原谅他私生子的身份,当初要是打他骂他,说他是私生子不入流的东西…这样,这样他们就是死敌,她不会把他当做弟弟,孙权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保护她。
    他们就不会,产生羁绊,就不会承担分离与背弃的痛苦。
    这样,她也能心安理得地恨他。
    ………
    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有跟人接过吻吗?
    你做爱过吗?
    KTV里,男孩女孩们聚在一起,喝着酒唱着歌,玩着“真心话大冒险”。
    他们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私密。
    “所以,你的初吻给了谁?”
    问题抛给阿广时,所有人望向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这大学期间可谓是铁心女人,多优秀的男人都不能得到她的芳心。更不见她与谁有过亲密的接触。所以,这样的人,接过吻吗?
    她想到了那个吻,人生中的,第一次的,给了她怪异感觉的吻,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急切的、孤注一掷的、绝望的吻,软的舌头与她纠缠,熟悉而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
    那是,来自亲弟弟的吻。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举起酒瓶灌了好几口,又吐了,说要出去吸口气。
    看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也没有拨通他的电话。
    很长一段时间,她开始揣测当年那个吻。
    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又带着怎样的心情,吻住了自己的亲姐姐。
    ……
    “你为什么要学法啊?”
    男孩问。
    “因为见过法律所照不到的暗处。”她轻笑:“所以不甘心。”
    男孩小名叫小白,是她兼职家教的学生。
    他是一个可爱善良亲切的好孩子,家里养了两只小猫,他很爱惜。
    他家境优渥,所以自信张扬。
    有次,小少爷突然想要逛农贸市场,他妈妈哪肯,但拦不住只能求着阿广来帮忙。因为这孩子莫名很听她的话。
    小白总算是不闹着一个人去了,死皮赖脸求着阿广带他出去玩玩。
    小少爷换上家里最便宜的衣服,戴上最不起眼的手表——说来那个手表,跟她当年省吃俭用买给孙权当礼物的,是同一款。
    ……阿广不愱度他,有时候只是在想,要是孙权生在一个有爱有钱的家庭,她就不会瞎担心了。
    …孙权啊。
    她的弟弟。
    乖巧懂事的弟弟,为什么要背弃她的理想,转身投向黑暗呢?
    我们不是说好了,未来的日子里,要一起租一套房子养两只猫还有要落地窗可以看风景……那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
    不是这样说好了吗。
    为什么反悔了。
    “姐,我从来没有反悔。反而是你,不是抛弃我两年了吗。”
    突然有一个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身心俱碎。
    她迷茫地想着,不知道到底是谁错了。
    ……
    忘了吧,把一切都遗忘了吧。
    不要再恨,也无需去爱。
    就这样忘了吧。这样就不会痛苦,不会纠结。
    要怎么忘记呢?
    忘记当年被人带回来,然后被她揍的小男孩吗?
    忘记那个自卑的、文静的小男孩。平时连遥控器都不敢跟她抢的小男孩吗?
    忘记那个逼急了终于跳墙跟她扭打在一起的小豆芽吗?
    忘记那个因为她离开后,突然变得冷漠的小孩吗?
    忘记被霸凌被欺负身边只有她护着的小孩吗?
    忘记那个说要无时不刻黏着她,念着她…守护着她的小孩吗?
    忘记阻止她拿起刀砍向父亲被暴打一顿的男孩吗?
    忘记………那个她深深爱着,又恨着的男孩吗?
    她要如何才能遗忘。
    活着的十几年里的记忆,好像无时不刻都充斥着他的身影。
    阿广啊,可是一个为了弟弟会揍人的暴力怪女。
    她呀,可是一个嘴硬心软,欺负弟弟但又看不得他哭的小女孩。
    ……
    你忘记不了的。
    忘不掉一个塑成你半副魂魄的人。
    回去吧回去吧。
    有一个声音呼唤着她。
    回去吧。不要害怕,不要畏惧。
    那里不只是站着一个背负罪孽的少年。
    那儿,站着你的弟弟,你深爱的男孩。无论如何,见见他吧。也许他消瘦了,也许他长身子了,也许他有未刮的胡青,也许他…
    见见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阿广坐在高铁上,回过神来,望着外头的风景,连绵的群山,熟悉的平原,她回到了养育她的土地。
    镜面模糊,她闭目,再睁眼时。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即将到达——请到该站下车的旅客……”
    离家两年的旅客,终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