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妈妈。”
    小女孩雯雯拖着一只儿童行李箱,回头向刘阳招了招手,“要快点来找我哦。”
    这孩子……是不是马上就要死掉了。
    林棋冰站在原地,想要追上去。她提起一条腿, 落地却宛如踩中高压电区, 一股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涌起。
    “嘶——”似痛非痛, 沉涩难忍。
    某种禁制被施加在她身上,哪怕移动一小段距离,都像背负着一块漏电的铁砣一样,艰难到无法呼吸。
    比起为主播打造的鬼怪梦境, 林棋冰更像在剧场落幕后, 非法入侵了梦境的后台;或者在进度条结束后,强迫电影继续播放。
    无论如何, 这个时空排斥和限制她的行动。
    “咚。”
    门被合上,雯雯拖着行李箱消失在视线中。
    林棋冰暂时难以动弹,只好原地观察刘阳。
    “小捣蛋。”确认女儿下楼后, 刘阳摇摇头,疲倦的脸上聚起一丝释然,“总算要离开这里了。”
    刘阳进了卫生间, 旋即传来马桶冲水声, 林棋冰知道, 这是冲走了马桶里的小金豆。
    然后女人走向卧室,预备取自己的行李。刚到门口,突然顿住了身形,原地不动了。
    林棋冰抗争着全身的不适感,挪了两步,新的旁观角度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脸——
    刘阳的脸像被冰冻住了,保持着一个呆滞的表情,瘆人的是,她的眼珠却在转圈。
    速度很快,滴溜溜地,黑色瞳仁沿着眼眶绕动,快得几乎只能看清眼白。
    她的眼睛就像两块表针失控的钟。
    除此之外,刘洋双手下垂,全身绷直如立正,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中邪。
    林棋冰心中浮现出这个词。
    “啊!”
    这诡异的场景只持续了片刻,刘阳猛然惊醒,叫了一声, 旋即拍着额头笑道:“好奇怪,最近怎么总走神?”
    她又扫了一眼挂钟,“天哪,今天是九月三十一日,雯雯上学要迟到了,我得赶紧给她做早饭!”
    钟表显示7:33,的确是小学生吃早餐的时间。
    只是雯雯刚才已经下楼了,而且九月没有三十一日,现在应该是十月一日,小长假的开端,今天根本不上学。
    看着刘阳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林棋冰可以确信,此刻的对方不是原来的刘阳。
    或者说,是被公寓中的诡异所剥夺思维的刘阳。
    林棋冰试图靠近刘阳,现在她已经稍稍适应了这种溺水的窒息感,只是仍不能一次性移动太远,每挪几步都得停下来深呼吸,卸除身上逐渐剧烈的压强,避免成为一条被深海压垮的鱼。
    她远远听见,刘阳开始做饭,先将平底锅架在炉上,灶钮被旋出“哒哒哒”的声音,火苗腾然而起;
    热锅之后,刘阳先后把食用油和至少半袋盐倒进锅中,然后打破一颗鸡蛋,她用锅铲熟练翻动,随后传来用剪刀戳东西的声音。
    她在剪什么?而且调味这么咸,这还能吃吗?
    林棋冰终于走到她旁边,看清了具体的烹饪内容。
    平底锅里没有鸡蛋,只有两只空鸡蛋壳,真正的蛋黄蛋清被打进洗碗池,正透过底部的下水口流走。
    煎蛋壳的油在吐泡泡,密如蛙卵,一股刺鼻的堿味随之升起,呛得人几欲呕吐。
    看来刘阳倒进锅的不是半袋盐,而是半袋厨卫清洁粉。
    刘阳一只手提锅铲,另一只手握着剪刀,脸上挂满沉醉的微笑,连惨白的皮肤都红润了。
    “雯雯爱吃番茄酱,要给她多加番茄酱。”在林棋冰的注视中,刘阳将锅铲扔进垃圾桶,拿起一瓶洗碗精,冲着冒烟的锅用力一挤。
    “滋啦——”
    热油被凉液激醒,瞬间炸开,发出猛烈的声响。
    柠檬味的白烟笼罩厨房,几滴滚油溅在刘阳的脸和手上,狠狠烫了她一下。
    刘阳肩膀一震,笑容倏然消失,看向一片狼藉的锅子,“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切换了一种迷惘的表情,大脑似乎清空了发生过的事。
    “……好像有什么事要做,是什么呢?想不起来呀。”刘阳下意识关火移锅,念念有词,在厨房里转圈。
    林棋冰听到某种“咝咝”的声音,低下头,她突然一惊。
    灶台下的煤气塑料管漏了个洞,正向外吐出瓦斯气体,只不过被厨房里的其他异味掩盖了。
    林棋冰终于知道,对方一直握着的那把剪刀戳的是什么了。
    如果不是那滴热油,刘阳必定死于瓦斯中毒或爆炸。
    她如此做,是出于迷幻,还是受到了某种存在的诱使?
    所幸刘阳很快离开危险的厨房,走进卧室,从大衣兜里取出了利培酮药瓶,干吞两片后,她坐在床上翻开了日记本,尝试浏览最新的一篇。
    林棋冰不用去看,也知道是那字片拼贴成的最后一则,提示逃亡的绝笔。
    “呼……呼……呼……”
    刘阳的阅读颇为困难,胸口随之愈发剧烈地起伏,脸上交织着困惑与惶恐。
    日记本从手中滑落,砸上膝盖,她终于恢复正常,所有幻觉的欺骗都被打碎了。
    想起什么,刘阳猛然站起,喃喃道:“雯雯!我耽搁太久了,雯雯还在楼下等我。”
    刘阳提着行李着急出门,林棋冰勉强自己迈开腿,跟随她上了电梯。
    从五层到一层的时间不长,刘阳似乎受到某种感召,一直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道:“都怪我,我又发疯了。求求你,我的雯雯一定不能出事!”
    虽然是乘电梯,但物理距离的移动还是让林棋冰很不好受,她靠在轿厢壁上咬牙,注视着这个看不见自己的女人。
    一种已知结局的担忧在电梯里弥漫开来。
    “叮——”电梯门在一楼开启。
    刘阳连行李都没拿,匆匆冲了出去,林棋冰忍耐着血管被挤压的痛苦,紧跟其后。
    她们穿过一楼走廊,晨间的公寓楼空荡无人,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只能隐约听见电梯关门的动静,以及大厅风水鱼缸的氧泵嗡鸣。
    “雯雯你在吗?”刘阳大喊一句,声音因紧张变调,“别吓唬妈妈,今天不能捉迷藏,快出来吧!”
    呼喊在空间里的回荡,却无任何回应,
    她们越过转角,一眼看见的是那对大理石柱,青灰麻点,像杵在一楼大厅的两座碑。
    柱子后面露出半边粉色,一只儿童拉杆箱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是雯雯的箱子。
    刘阳快跑两步,绕过石柱,“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与林棋冰上次脱出梦境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女人满面惊恐,胳膊向前伸去,她想要走近抓住些什么,却忘记如何抬起双脚,最终失去重心,整个人像一张剪断绳索的船帆,滑脱在地上。
    林棋冰缓缓跟了上去,然后马上别过头,无法再直视第二眼。
    雯雯永远沉睡在了一楼大厅的鱼缸里。
    通过粉色拉杆箱上的脚印,四周的水迹,以及尸体的姿态,林棋冰可以猜测,雯雯本来准备走出公寓大楼,却在出门的路上,眼睛扫过风水鱼缸,一瞬间被水里的某样东西吸引了兴趣。
    或许是游动的金鱼,或许是石塔或水草,总之,不够高的小女孩选择站在行李箱上,扒着大鱼缸的边沿,上半身用力前倾,试图打捞那样东西。
    然而行李箱是有轮子的。
    风水鱼缸里的气泵仍在咕嘟冒泡,却无法给倒栽水下的小女孩提供任何氧气。
    不由自主,林棋冰脑中出现了和女人一样的念头:
    如果刘阳没有中邪去做饭,是不是就来得及救下雯雯了?
    偏偏恰好赶到一起,就像……被计算安排好的那样。
    旁边的刘阳“哧哧”喘着粗气,双目深红湿润,如同泣血。
    “嘻嘻嘻嘻嘻。”她喉咙里咯了两声,竟怪笑出来。刘阳慢慢爬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楼梯间走去,“我要回家,雯雯还在家等我,我得带她离开这里,这里不对劲,这里是我们转运旺福的家……”
    “喂,不要去啊!”林棋冰伸手去拦,刘阳陷入梦幻般,一脸焦急地穿过她虚幻的手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踏上了楼梯。
    “刘阳,回来!”林棋冰挣扎着追上去,但她在异度时空里待得太久了,运动范围也超出极限,没走几步就被重压逼得跪倒在地。
    好累,感觉自己像一条在琼脂里游泳的鱼。
    空气如此粘稠,难以呼吸,连心脏也懒得跳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棋冰躺在地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的余光无意识飘向玻璃大缸,在水藻般的黑色发丝间,张开的小手的五指间,游弋着几条金鱼,橘红亮丽,每一只都和小金豆一模一样。
    “鱼有问题,一楼的鱼和家里的鱼都不是鱼……”林棋冰默念刘阳日记里的话。
    难不成是这些金鱼的诱惑,才导致了雯雯落水去世?
    林棋冰仔细分辨着,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东西在缸底闪烁发光,是什么呢——
    “嘭!”
    阳光瞬间明暗,大厅窗外一道黑影坠落,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闷响。
    玻璃外侧溅满了血花,在晨光下红艳如山茶朵朵。
    刘阳跳楼了。
    林棋冰心脏猛烈一颤,闭上眼睛,气流在紧闭的牙齿间透过。
    原来,她们是这样死掉的。
    不知刘阳做出这样的选择,到底是真正出于丧女的绝望,还是再次被荔瑰公寓里的诡异所迷惑。
    毕竟,她在生命的最后,还呢喃着要离开公寓的执念。
    所有的爱、心愿,以及生命的热望,都在这个上午断送殆尽。
    被这栋公寓楼的诡异吞噬,被吴先生的转运布局吞噬,变成真实剧本中,林棋冰所见的可怖鬼怪。
    “请骑手注意,由于精神力量耗尽,即将自动脱出目的地。”
    “3、2、1……”
    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冷漠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林棋冰的眼睛开始失焦,耳边传来嘈杂的世间万声。
    “所有试图逃离的人,都无法走出这道门,然后被你夺走生命,对吗?”她直视着公寓大门口,冲着那诡异的存在,艰难地大声问道,“刘阳、雯雯、黄毛,所有鬼怪——还有我们。”
    回答她是一片空荡寂静的光影,摇曳如嘲讽。
    林棋冰的视野变得模糊,她攥紧双拳,嘴唇张合几下,坚定的呼喊只响彻了自己的颅腔——
    “那你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