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红尘】10.走向避无可避的宿命
三年,比预想中好多了,可我从不是知足的人,太少了。对我们俩来讲,这点儿光阴都远远不够。
或许对于相恋的人,再多光阴都是不够的,怎样的快乐都是覆盖不了刻骨之痛的。
雪漫漫下得很大,舒雨眠已经一个多月都是在半梦半醒间昏昏沉沉,瘦得脸颊微微凹陷,她越发尖尖的下巴,几乎把我的心戳碎。
我以为今天还是一样,睁眼却看她正看着我,神色清明。
“你感觉怎么样?”我有些激动,立刻起身要去叫御医。
御医已经在我府上住了挺久,久到不合规矩,但宫里太后和皇后都没做声,也无人在意此事了。
“不用去了,流光,我感觉很好。”她笑笑,仔细地看着我的脸,好像要把我的表情刻进去一样。
最坏的念头出现,是今天了,我绝望地想。
“陪陪我吧,腊梅花开了吗?”舒雨眠伸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
我努力忽视泛酸的眼眶,挤出笑容:“半月前就开了,这会儿正是鲜艳。”
侍女要来服侍她穿衣,我让她下去了,自己动手。
“已经足够了,再穿多些我要变成球了,还怎么走路?”她的笑容一直淡淡挂在脸上。
将汤婆子在她手中捂好,我多拿了件披风,跟她往院外走去。
腊梅种在母亲院前不远,我和舒雨眠见她急忙忙出了院子,看见我们之后,又不疾不徐回去了。
不一会儿彩玉姑姑小跑过来:“夫人请中午一同用膳,二小姐身子怎样?”
“我会去的。”舒雨眠答道。
彩玉姑姑点头,瞧了她几眼才转身。
我们俩出门时,雪便停了,只剩厚厚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金色,腊梅点染其间,是很美的雪景图。
“我就是雪天出生的,不过是夜里。”舒雨眠看向我,“那时候你已经会跑了吧?姨母说你小时候很壮实,特别招人喜欢。”
“长大了会调皮,惹母亲头疼,她一定喜欢你,你从小到大她都喜欢。”
“你从小到大我都喜欢,真遗憾,我最近总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不知道准不准确。”
“一定准确,我从小到大差别不大的。”
她笑笑,气氛沉默下来,我们肩并肩在腊梅中走了很久。
“过半个月是你生辰,我准备了礼物。”
“是什么?”
“到时候再给你。”
“今天给我吧。”她语气坚定。
“眠眠……”我央求她。
“你知道吧,今天给我,我不想再留下遗憾了。”她认真看着我。
“好,用过膳我让临霜送到房里。”
我强忍泪水,在和她走去母亲院子的路上,落在她后面哭了个痛快。
天寒地冻,那些泪险些在我脸上结冰。
母亲难得抹了脂粉,想来是最近夜不能寐,实在过分憔悴,又不想让眠眠看到。
“这一桌是我亲手做的,难得眠眠能来,多吃些。”她不停给舒雨眠夹菜,“只是我的手艺不比梦棠。”
“姨母给我的感觉,和母亲是一样的。”舒雨眠笑着,一一吃下去。
送给舒雨眠的礼物是一幅丹青,桃树下,她坐着鼓瑟,而我在旁边饮酒。
去年夏末,我因实在没法推脱,为别人画小像,给她瞧见了。她便生出几分醋意,说我不画她。待我拿出一匣子她的小像,她只有笑着,用身体给我赔罪了。
我仍惦记着这件事,用一年画了一幅图,预备送给她。
舒雨眠果然很喜欢,她拿着这幅图左瞧右瞧,连连赞叹。最后她笑着对我说:“若我死了,这个陪我下葬可好?”
笑容凝固在我脸上,我勉强道:“眠眠,不要说这个。”
“你看看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
怕惹她伤心,我只好答应了,她又追加道:“你书房中我的小像,也一并下葬。”
“那要给我做念想的。”
“我都走了,你不好好过日子,念着我做什么?”
我试图再争辩,她坚决不为所动:“我会在下面等着你,但你必须好好过完一辈子,照顾好姨母和祖母,要不我就不见你了。”
“何必对我这么绝情呢?眠眠。”
“你先答应我。”
在她的强硬要求下,我昧着良心,答应了自己没信心做到的事情。
她的好精神一直持续到夜里就寝。躺在榻上,她还在一件件向我交代后事。
见我实在不乐意听,她转而说起了我们这几年的光景。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
我问她怎么了,她揽着我的腰,蜷缩着我怀中,过了很久才回答。
“你这样,我好不甘心,我好舍不得,我怕的就是今天这样,我怕我不能走得干干净净。”
如果我的逃避会造成她的伤心,我宁可一力承担痛苦。
于是我开始哄她:“放心,眠眠,挚爱离开都会伤心的,但我们有这么几年,已经是福分了。”
“我保证你走后,我会念着你,也会好好过日子。安心些吧,眠眠,不要再哭了。”
她的啜泣渐渐平息,撑着力气抬头,吻我的脸:“我也不忘了你,到下面我也等着你。”
“崔令仪,我爱你。”
“我知道。眠眠,我也爱你。”我掐断了痛心的感觉,接受了宿命。
她靠在我肩上:“我有些困了。”
“你还痛吗?”
“不痛了,御医给的药很好。”
“那就睡吧,我抱着你。”
御医给的药已经不是对症的药了,命运会延后,但无法逃避。
我一直小心地数着舒雨眠的呼吸,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直到消失。
无论我多努力去听,都听不到,周围一片死寂。我甚至听到了落雪的声音,但还是没有听到她的心跳和呼吸。
泪没有流下来,直到我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泪都没有流下来。
次日,任谁来叫我,我都坚决抱着眠眠不起床,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母亲劝了我两次,最后毫无办法,让祖母把我劈晕,将舒雨眠从我怀中夺走。
待我醒来,她已经入殓。
我喊着要把她抱出来,母亲拦着,让我冷静些,不要惊扰她。
她看上去就像睡着一样,我想我这样守着她,她或许还会醒过来。
“她不会醒过来了,流光。”母亲看穿我的心思,一锤定音,“她已经走了,到了她母亲那边。人都逃不了阴阳两隔。”
“阴阳两隔……”我喃喃自语,觉得那副沉睡之中的躯壳,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没有回应,没有声息,我的眠眠离开了它,那她去哪儿了?我该怎么找到她?
如果没有来生,如果那都是假的,她就是消散了,就是永远离开了我呢?
母亲的嘴巴开开合合,她在讲话,可我听不到了。
后来我知道,我在灵堂晕了过去,其实没有,只是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想去找她,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茫然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人们。
“把她的棺椁送去梦泽吧。”祖母道。
“我怕流光不会同意。”母亲满怀忧虑。
祖母叹息:“没有办法了,一直让流光看着,我怕下不了葬。”
等我的灵魂回到身体,母亲正坐在我床头,她用前所未有的小心口吻对我讲话:“我们把眠眠送去梦泽好不好?”
“为什么?”几乎是出自本能,我这样问,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母亲说了什么。
“她的母亲在梦泽,梦棠一个人在那里太孤单了,让她的女儿回去陪她吧,我想眠眠也是愿意的。”母亲很有耐心。
我翻身,将头埋在母亲怀里,闷闷说了声好。
按照舒雨眠的要求,她所有的小像,她的嫁衣,全跟着她进了坟墓,而她的首饰,早在她死前,全送了出去。
她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唯独那个泪滴一样的玉坠。唯一和她相关的东西,至今仍贴在我心口。
所有人都认为,失去的痛苦是可以被岁月磨平的,起初我也曾相信。
然而不是那样。
时间在我这里停滞了。我分不出今天明天有何不同,也不知道寒来暑往代表了什么。
舒雨眠的第二个忌日过去,两年光阴,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种怅然若失的哀伤。
我没有感觉到痛彻心扉,我什么都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