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两人没想出结果,政崽还惦记着他的鱼,从李世民臂弯滑下去,duang地一下落地,又跑回他的钓点了。
    珍珠再好看,也不能吃,小孩只看了两眼,就继续忙活去,誓要钓上来一条大大的鱼,给李世民看看,再带回家给母亲看看。
    一想到可以拎着大鱼炫耀,小朋友就提前乐开了花。他使劲甩抛竿甩线,乖乖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李世民忍不住笑意:“他今日分外开心。”
    “公子平日没有这么活泼吗?”
    “其实也有,只是……”
    只是从高墌城降生以来,到一路回长安,以及这人来人往的一个月,孩子总有太多不得已之时,得努力保持安静,不能自由活动。
    他才那么小,就受了好多委屈,李世民并不想让孩子一直委屈下去。
    活泼一点多好,多可爱。
    当第三次拉竿拉上来一个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麻了。
    已经没人惊讶了。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次又是什么?”李世民朗声问。
    政崽气哼哼地把钓竿一摔,小手都因为用力攥紧钓竿而发红。
    他跑起来的声音更大了,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
    噔噔噔,孩子的眼睛都气红了,看起来要跟谁吵一架。
    李世民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亲亲小脸,轻轻拍背,哄道:“不要生气啦,别人想钓这么多宝贝都钓不到呢。”
    政崽一头撞进他怀里,气不过:“可我答应阿娘,要钓鱼回家的。”
    这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湿漉漉的。
    “这才两刻钟,咱们不着急,慢慢钓。”李世民一跟孩子说话,不自觉就夹起来了,耐着性子哄啊哄,“钓鱼就是这样的啦,一坐坐一天却没钓上一条鱼,也是常有的事。对吧,如晦?”
    李世民向杜如晦挤挤眼睛。
    杜如晦对答如流:“是这样,公子不必介怀。”
    “看,如晦也这么说,所以不要太在意啦。”
    “会一天都钓不上一条鱼?”幼崽大惊失色,像看到了自己惨淡的未来。
    “不不不,没这回事,我们运气不会这么差的。”李世民立即反驳。
    幼崽嘴巴一撅,扭头刀了一眼水里拖上来的箱子。
    要不是侍卫帮忙,这东西他得恢复原形才能拉出水。
    不过,那么细的宝宝钓具,竟能带动这么大箱子,也真的很离谱了。
    “是沉香木?”李世民猜测。
    这箱子比政崽都大,水珠不停地从箱面滑下去,表面犹如荷叶一般滑溜溜的质感,很快就显得干爽起来。
    因为没有上锁,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竟一点也没湿。
    一匹匹卷起来的丝缎映入眼帘,苍青柘黄朱红绛紫暗金,以及不在少数的玄色,低调奢华,饱和度都不高,织绣着云水星辰等暗纹。
    政崽被这些布料吸引了几秒目光,但依然很不高兴,并且因为怀疑是蒙毅干的,而更气了。
    好可恶!
    怎么可以打扰他钓鱼?
    蒙毅你给我等着!
    幼崽把头一转,闭上眼睛,砸进李世民臂弯里不乱动了。
    “公子困了?”杜如晦低声。
    “好像是,小孩都爱睡觉。”李世民放缓语气,环抱着孩子的肩背,像抱着一个软绵绵的玩偶。
    “如果这是凑巧,也太巧了些。”杜如晦试探道。
    “兴许是水神送的礼物。”李世民促狭一笑。
    “殿下也信这个了?”杜如晦奇道,“从前殿下可不信,拜佛都不诚心的。”
    “其实我见过哪吒三太子。”李世民一本正经。
    “?”杜如晦的三观当场刷新,仔仔细细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斟酌道,“那公子……”
    “就当他是寻常的孩子就好了。”李世民蹭蹭小孩圆嘟嘟的脸,“在他长大之前,一切都有我呢。”
    其实一点也不寻常的孩子,假装睡觉,灵魂出窍,直接蹿进水里,准备气势汹汹地骂蒙毅一顿。
    虽然他还不会骂人,但这不重要。
    幼崽入了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胳膊腿都还稚嫩,动起来犹如一只小青蛙。
    他沿着钓线飞快下落,准备抓包蒙毅。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蒙毅,而是一个年轻的鬼魂。
    年轻鬼正往钓钩上挂鱼,保持着双手捧鱼的滑稽动作,看见孩子飘下来时,霎那间睁大了眼睛,有点无措。
    嬴政一肚子气,小发雷霆:“你在干什么?”
    “我、我想让你开心点。”年轻鬼慌慌张张,尴尬地放下了手里的鱼。
    “你是谁?”嬴政问。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隐约就有了猜测。
    “我……”年轻的鬼魂随水漂流,好似一条斜斜的水草,雾蓝色的衣服与水快融为一体了,他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呐呐道,“我是扶苏。”
    扶苏。
    果然是他。
    政崽不喜欢这个需要仰望的身高差,他向上冒冒,板着一张漂亮小脸,严肃地审视扶苏。
    扶苏讪讪,头皮都有点发麻了,忐忑不安。
    “为什么是扶苏?”
    “啊?”扶苏的眼睛暗淡下来,踌躇着,“虽不知陛下想见的是谁,但我在这里,是因为蒙毅上卿把我的身体运过来,葬在了附近。”
    “你在说什么?”政崽撇撇嘴,“我是问你,你为什么叫扶苏?”
    “诗三百里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念着,从容了些,气度端雅,比刚刚要顺眼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