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道突兀的鸟叫声划破寂静。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如冰雪消融,一下一下顶着紧绷的脊背。鲜活的血液冲散云雾,将恐惧消灭了大半。
施灵慢慢呼吸,摸了摸自己的腰,指尖微顿。
不痛,也没流血?
她惊奇地掀开半只眼,转头朝雷暴聚集的方向看去,竟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月光照得远处的楼宇银光一片,斑驳的树影洒到她脸上,腾起一丝凉意。
施灵明悟了什么,又匆匆低头。浑身的伤势早已痊愈,衣衫都干了,哪还有什么鞭伤?
空气顷刻间静默。
她猛然记起,原主发现事情败露后,拼尽全力也无法摆脱龙傲天的追杀,最终被他一剑穿心。
至于死亡地点,正是刚才的元巫山顶!
也就是说……她被剧情杀了?
施灵四处打量,发现并没有回到逃跑的起点。看来,应该是天道强行阻止她离开灵剑山。
胸口那股淤气总算泄了出来,“呼,吓死我了。”
她四脚朝天瘫倒在地上,贪婪地吸收草木的气息。
施灵腿软得不想起来,恨不得化成一团水昏死过去,这样就能回到柔软的鹅毛大床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坚如磐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活动完筋骨后,她总算是恢复了精气神,正要起身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谁知她刚走到岸边,迎着湖风望去,对岸竟浮现一道金色结界,白天根本难以察觉。
显然是防止外人进入的。
凭她现在的修为,御剑飞行肯定行不通,又拿不到其他地界的通行令牌。
如今看来,逃跑的事,只能从长计议了。
忙活了大半天,施灵像泄气的皮球,脚重如灌铅。
夜晚漆黑,根本看不清山路,她只能凭借直觉行走。
不知走多久,脚步声越来越小,似走到了山林深处。周围静得可怕,逐渐拢上的倦意也压得她撑不开眼皮。
这地方虽然冷,好在没什么人,这事还能掩盖一二,先回去苟住性命要紧。
恍惚间,她记起原主正好有取暖的火术。
正要施展——
“沙沙沙。”
一道阴冷的视线窜上脊骨,毒蛇般狠狠绞紧她脖颈,嘶嘶怪叫。
“谁?!”
施灵顿时惊醒,冰凉的水珠顺脊骨往下淌,浸湿衣袍。
无人应答,那视线肆反倒无忌惮粘着她,如有实质舔她后背。
她伸手一摸,又诡异地消失了?
原主张扬的性格确实在七毒宗得罪了不少人,但都是同门师兄弟,不至于找到这里。
等等,能这么无声无息偷偷跟着……
该不会是鬼吧?
眼前猛然浮现那一具死尸血淋淋的惨笑。
施灵抖着身子捡起树枝,瞻前顾后,“别、别过来啊。”
她突然瞪大双目,差点忘了,这世界仙魔妖都有,怎么会没鬼?!脑内轰鸣,她拼命狂奔,毫无底气地大喊一声。
“有人吗!”
“唰——”
回应她的只有尖啸风声,头顶的树木倾斜扭曲,张开巨盆大口。她一个失神连滚带爬摔了跤,伤口全裂开了。
施灵眼泪哗哗,脚底又麻又痛也不敢停下。
“滋啦。”
一点灯火跃入眼底,灼热刺目。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光亮中央映分明照出一道修长人影,恍若神明。
“救命啊!”
施灵撞入一个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灯笼滚落,光线明明灭灭。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我……”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因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肤色苍白,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不是她那病弱夫君秦九渊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知道她的行踪?
施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秦九渊静静看着她,眸色在阴影里深沉得看不透。他先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
施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
她脸颊一热,慌忙撑着手臂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草屑落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她裸露手臂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上。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僵硬和回避。奇怪,他与她不过见了一面,会因为这点触碰而失态?
她压下疑虑,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委屈地快哭出来:“夫君!幸好你来了!这林子又黑又冷,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差点就……”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秦九渊捡起灯笼,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嗯”了声。
施灵嘴角微抽,猛然记起叶雪知道她跑下了山。所以,此事应是她告知了秦九渊。
她心神稍定,连忙岔开话题,“夫君辛苦了,听闻药王谷来了个不得了的医修,能治百病,身子可好些了?”
秦九渊眸光微沉,捻着灯笼杆的指节隐隐发白。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徒有虚名罢了。”
他嗓音清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施灵一听那还得了,“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七毒宗又能好到哪去,原主不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回到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定会受尽打压。
“你。”秦九渊话堵喉间,薄唇突然抿住,如玉的面容竟透出一股古怪之色。
他喉结滚动,僵在原地。
“夫君?”施灵有些疑惑,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紧挽着他的手。像一根细藤缠住粗壮的树干,密不可分。
她惊得后退半步,紧接着,肚腹传来一阵刺痛。
“咕噜噜噜——”
她耳根发烫,“我、我今天就喝了碗粥,不好意思哈。”
“无碍。”秦九渊垂眸看她压出的湿润痕迹,默默摸向袖底的匕首,眸光渐冷。
“嘶。”施灵哆嗦着,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快看不清路。
“嗷呜——”
山谷传来野兽幽幽低鸣,冷风刮过,一阵更近的叫声刺得耳膜生疼。
施灵不自觉梗着脖子,只觉身旁的秦九渊发光发热,不觉靠近了几分。
她心神微动,指尖燃起一缕火苗。
“夫君的衣服沾了水,我帮你烤干一下。”
“不必。”
“哎呀别客气了,本就是被我蹭的。”施灵一个劲儿的微笑,捧着火光靠近。
听闻秦九渊幼 时从魔域被人救回来,便重病缠身,不久后母亲也去世了。
倒是个可怜之人。
不过,她又能好到哪去?
离开了美好的现实世界,还要随时提防龙傲天,指不定哪天发疯来砍她。
正想着,空气中莫名飘来一股淡淡焦味。
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僵直低头,却见火舌不知何时烧上他雪白的袍摆,“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九渊倒也不恼,只是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抹去袍角的焦灰,语气淡然。
“昨夜,确实有人在酒中下毒,就藏在房中。”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施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近将人淹没。
“啊?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敢在灵剑宗撒野!”
“是啊……究竟是谁?”
秦九渊似也在疑惑,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头顶投下大片阴影,一点点侵蚀她的鞋尖。
施灵下意识抬头,却直勾勾撞入他含笑的眉目。
他长睫掩盖一双深邃眼眸,脸庞于灯上半明半灭。一半如仙人垂目,烛火璨然,一半似邪魔泣血,鬼气森森。
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相互碰撞,施灵竟不感到害怕,反而被这冲击力极强的一幕给惊艳到。
“呼——”
一阵凉风吹得她双腿打颤,这才发觉火越烧越旺,如梦初醒般,她慌忙解开湿透的外衫,速速扑去。
一缕青烟冉冉升起。
她如负释重地擦了把汗,尴尬笑道,“灭、灭了……”
本以为秦九渊会继续逼问,不想他竟直接将灯笼撂下,转瞬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到灯火彻底熄灭,施灵背后的冷汗才渐渐褪去,目光却始终落在原地。
既然她暂时离开不了灵剑山,那就得先找一个能拖住龙傲天的人。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秦九渊。
此人虽身染重病,但好歹背靠灵剑宗。也不知为何原主对他百般折辱还能安然无恙,但她绝不会走这条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