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才咬着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后半句,“……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刘老实心上。
    刘老实有些恍惚。
    新老爷……真的在痛骂前任?好骂得如此……如此惨烈?
    这这这,这话语里的恨意,也不似作伪啊……
    难道……他和那些个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县太爷们不一样,心里还装着咱们?
    刘老实偷瞄了他一眼,心里没来由的燃起了一点火苗。
    这要是真的,那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然而,李景安接下来的话,立刻将他那点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彻底掐灭,将他重新打入更深的冰窟。
    “但是!”李景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挺直了脊背,染血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前任造孽,是他该死!可这账上的亏空,库银的短少,是实打实的窟窿!”
    “规矩就是规矩!朝廷的法度就是法度!绝不能因一人之恶而废弛!”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这账上你亏空了多少,偷走的银两,必须一分一毫、原原本本地给本官补回来!否则,国法无情!”
    补回来?!
    刘老实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那点刚冒头的、关于“好人”的幻想被击得粉碎,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荒谬的绝望。
    果然……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不过是换了个说法,换个法子来逼死人罢了!
    他想起猪圈里咳得只剩一口气的老娘,想起饿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孩子……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不顾一切的嘶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
    吼声戛然而止。
    刘老实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了案台上。
    在那本摊开的、判了他“死罪”的假账册旁边,多出了两样东西。
    左边,是整整齐齐码好的十吊铜钱,沉甸甸地堆在那里。
    右边,是十颗小小的、圆溜溜的白色药饼,安静地躺在一方麻纸上。
    刘老实剩下的话全被噎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异的抽气。
    他像根被雷劈中的枯木,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盯着那堆钱和那十粒药丸。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李景安脸上的那层严厉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伸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将那一小堆铜钱和那包着药饼的麻纸,往刘老实的方向推了推。
    “规矩破了,就再也不是规矩了。”李景安开口,声音低缓,“这钱,你拿回去。虽抵不上上一任哄你的,却足够你们一家暂时渡过难关了。”
    他的指尖一晃,落在那十粒白色的药饼上,轻轻一点。
    “这药,是本县从京城带来的,专治肺痨的的药,不苦不涩,不伤脾胃,最适合体弱或者老者服用。”
    “你拿回去,给你娘用。一日一粒,温水送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刘老实那张彻底懵掉、混杂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脸,“先吃十日。若有好转,再来找我拿十粒。”
    “吃够这些,大抵……也就好了。”
    第5章
    刘老实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天降的横财砸懵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在书案上那十吊沉甸甸的铜钱和旁边那十粒莹白小巧的药丸之间来回梭巡。
    十吊钱!
    比他偷偷昧下的足足多出一倍!
    还有那药……
    据说是京城来的神药,能救他娘缠绵病榻的肺痨,还不伤根本?
    无数念头在刘老实脑子里翻江倒海,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只余心口那只兔子在狂蹦乱跳,撞得他茫然又惊惧。
    他想问,这药真能救我娘?这钱……当真是给我的?
    可话涌到嘴边,又被那无边无际的恐慌死死摁了回去,只化作额角滚滚而下的冷汗。
    书案后,李景安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苍白如纸的脸上,深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分辨的复杂。
    眼前这瘦小、惊惶、被生计压弯了脊梁的小吏,像一面蒙尘的旧镜,恍惚映出他心底某个模糊的角落。
    恩威并施,打碎再重塑……
    这本是他早就算定的棋路。
    可现在,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挣扎,一丝陌生的的愧疚感,无声无息地刺了他一下。
    其实,不是没有更温和的法子。
    坦诚相待,动之以情。
    凭刘老实这尚存的几分良知,不是完全没机会成功说服,收为己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掐灭了。
    眼下已是初春,他根本赌不起需要在上面花费的时间和精力。
    万一误了播种,游戏失败,这一县城的百姓和他都得完蛋。
    李景安叹了口气,眼角余光瞥向刘老实那神情一惊一乍,复杂的如同调色的脸上。
    罢了,就当欠他一份情了,以后再寻个由头,好好补偿吧。
    刘老实混乱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李景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他案头那杯黑褐色的药汤。
    恩威并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直叫他浑身如坠入冰窖,冷的打颤。
    是了,就是如此!
    若是……这药片若真如此神效,能起死回生,他自己为何不吃?
    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这一句三咳的状态,叫他如何敢信!
    刘老实根本没意识到,这尖锐的诘问,已随着他充满怀疑和绝望的目光,脱口而出:“大人……这药……若真有用……您自己为何不吃?”
    话音未落,木白的脸色骤变,眼中厉芒一闪,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朝刘老实脸上掴去。
    动作快如闪电。
    “放肆!”
    “木白!”李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竟硬生生喝止了那只已到半途的手,“回来!”
    木白动作一滞,默然看了李景安一眼,终究收手,沉着脸退回原位。
    李景安看着刘老实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是一声轻叹。
    他毫不犹豫地从书案上捻起一粒白色药丸,看也未看,径直送入口中。随后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苦药汤,眼睫低垂,就着药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值房内瞬间死寂。
    没人说话,只余下李景安压抑着、却越来越急促艰难的喘息声。
    他本就苍白的脸迅速褪尽了最后一点活气,变得如同最薄的素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闷哼一声,上身痛苦地向前佝偻,一手死死抵住心口,唇齿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呛咳,撕心裂肺。
    可不过几息,那骇人的呛咳竟奇迹般地平息下去。
    李景安缓缓直起身,松开紧握成拳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极缓极慢地吐出。
    脸上那层令人心悸的死灰,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些许,虽依旧苍白得吓人,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活气。
    李景安看向呆若木鸡的刘老实,目光平静无波:“本县自认为不是好人,但也绝非那草菅人命之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口齿却异常清晰:“此药原是我自保用药,念你家贫,老母亲病重,县内又缺医少药,往州府路程遥远,恐有所不及,才特意赐下。”
    “你心中有疑虑,本县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十吊钱和仅剩九枚的药片,自袖中取出一个素白小瓷瓶,小心倒出一粒,轻轻放回案上,补齐了十粒之数。
    “如今本县已然服下,并无大碍。可证实此药不是假药毒药。”
    “而你母亲情况……你心里该比谁都明白的。”
    刘老实喉头哽咽,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娘那沉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老娘那沉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拖不下去了……
    前个儿过来义诊的大夫便说了,老娘这病若是再拖着,也就这几个月的光景了。
    他不是不想给老娘治,只是他实在没钱啊!
    那昧下的五吊钱,也只够勉强抓一副吊命的汤药而已。
    这药若是有效……若是真有效……
    刘老实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关节泛出死白。
    李景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疲惫与疏离。
    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丝倦怠:“罢了。药既予你,断无收回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