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阮流筝。
    阮流筝坐在那里,眉头微皱。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案沿上。
    ——
    台上,战局在继续。
    石应是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一剑比一剑重,一剑比一剑快。他的呼吸开始变粗,但他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
    殷珏还在闪避。
    他的身形依旧飘忽,但他的步伐开始乱了。
    石应是一剑横扫过来,他险险避开,踉跄了一步。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评委席上,秦长老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年轻,经验不足。”
    周长老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你看他的眼神。”
    秦长老愣了一下,仔细看去。
    殷珏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压着打的人。
    秦长老皱了皱眉。
    ——
    台上,石应是的剑又一次劈来。
    这一次,殷珏没有完全避开。
    剑锋从他左肩划过,衣料破裂,鲜血飞溅。
    他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全场哗然。
    评委席上,几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这是……”
    “怎么伤的?”
    “要不要暂停?”
    阮流筝坐在原位,没有动。
    但他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
    ——
    台上的殷珏站稳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大半边的衣襟。
    很疼。
    但他嘴角弯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评委席。
    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那里,眉头皱着。
    四目相对。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殷珏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人搭在案沿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石应是。
    “再来。”
    他的声音很轻。
    接下来的比试,所有人都看呆了。
    殷珏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剑不再飘忽,而是变得凌厉无比。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每一剑都让人避无可避。
    石应是被逼得节节后退。
    他的白虎之体在这一刻失去了优势——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根本碰不到殷珏的剑。
    三招。
    五招。
    十招。
    石应是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摔出演武场。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殷珏赢了。
    ——
    他站在台上,喘着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大半边的衣襟。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评委席上。
    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在看他。
    眉头皱着。
    殷珏笑了笑。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
    阮流筝一个掐诀,快速且有稳当的落在比试台中央,接住了殷珏
    旁边传来秦长老的声音:“阮师侄,他——”
    他没理。
    殷珏靠在他身上,脸色很白。血从他的肩膀渗出来,染红了阮流筝半边袖子。
    “你能躲开的”
    他的语气有些重
    殷珏抬起头,看着他,抿了抿唇,睫毛微微颤动
    “躲不开。”
    他说。
    阮流筝看着他。
    胡说八道。
    他教了他五年,他知不知道他能不能躲开?
    他故意的。
    但他没有戳穿。
    叹息了声
    “回去上药吧”
    他扶着殷珏往台下走。
    殷珏靠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
    走过人群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殷师弟好厉害,受了伤还能赢。”
    “是啊,刚才那几剑,简直绝了。”
    “你看他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啊?”
    “他师兄见他受伤立刻来扶他了”
    “他们师兄弟关系看起来挺好的啊,不是说……”
    “装装样子谁不会啊!”
    “嘘,别瞎说。”
    殷珏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只有阮流筝感觉到了——
    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阮流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评委席上,秦长老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端起灵茶抿了一口。
    “有意思。”
    周长老凑过来:“什么有意思?”
    秦长老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阮流筝的背影上,又落在那个靠在他身上的人身上。
    “这个殷珏,”他说,“不简单。”
    周长老愣了一下。
    “怎么不简单?”
    秦长老摇了摇头。
    “他那一剑,”他说,“本来可以躲开的。”
    “这小子,心态稳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第14章 他的心思
    阮流筝扶着殷珏回到摇光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路上殷珏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血倒是止住了,但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锁骨,看着着实有些吓人。阮流筝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面色却一如既往地淡。
    “能自己走吗?”
    到了殷珏的院门口,他问。
    殷珏抬起头看他,脸色白得厉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
    “有点晕。”他说,声音很轻。
    阮流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推开院门,扶着他进去了。
    ——
    殷珏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摆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把剑,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灵草,开着细小的白花。
    阮流筝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柜子里找药。
    “伤药放哪儿了?”
    “右边第二个格子。”
    阮流筝打开柜门,果然看见几个玉瓶整整齐齐地摆着。他挑了一瓶外伤用的,又拿了干净的白布,走回床边。
    “把衣服脱了。”
    殷珏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殷珏沉默了好一会
    “师兄,”他说,“我自己来就行。”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
    “你手不抖?”
    殷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还挺厉害。
    他没再说话,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动作很慢。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阮流筝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殷珏很瘦,锁骨分明,肩胛骨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锁骨,皮肉翻卷着,周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阮流筝皱了皱眉。
    “伤得不轻。”
    他在床边坐下,拔开玉瓶的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在掌心。
    “忍着点。”
    药粉撒上去的那一刻,殷珏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阮流筝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的动作变得更轻了。
    ——
    药粉撒完,阮流筝拿起白布,开始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布条从殷珏的肩膀绕过,在他胸前缠了一圈,又从腋下穿过,再绕回肩膀。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阮流筝能感觉到殷珏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温热,带着一点急促。
    近到殷珏能闻见阮流筝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清冽,像山间的风。
    阮流筝低着头,专注地缠着布条,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珏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他偶尔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痕迹。
    “好了。”
    阮流筝打了个结,正要退开——
    殷珏忽然往前靠了靠。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阮流筝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对上殷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格外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师兄。”殷珏的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殷珏也没有再动。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织。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阮流筝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