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尤是很爱干净的生物,他们一天几乎要洗浴近二十次。
他们有月牙白的肌肤,浅蓝色的眼眸还有日光般金黄的长发。
人类动物最初称呼他们为神明,在知道他们掠夺本性之前。
堂吉诃德不喜欢鞭笞这个工作,但他们在地球的唯一工作就是鞭笞人类动物。被滞留在地球的尤都是孱弱而无法继续宇宙航行的尤,那些继续宇宙探索的尤对他们说:“请在他们找到最完美的生存家园回到地球接他们以前,好好地看管好地球。”
堂吉诃德为这个全体尤所憧憬的伟大理想而一直坚持着,一直挥动鞭子会割痛他的手,但他的心一直仰望着星空。
但他最近挥鞭子的手又有些不坚定了,因为那个为他取人类动物名字的人。那个人喊他堂吉诃德,那个人说这代表一种特殊性。
尤2030号是在守夜的时候发现那个鬼鬼祟祟的小男孩的,他挥动鞭子时没有思考,只是本能驱使着他。
但打完以后,他忍不住蹲到小男孩面前问:“被鞭笞不痛吗?你跑出来干什么?”
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疑惑的神态了。
小男孩盯着面前凑得极近的美丽面庞,他向来觉得面前这个尤是a1级生活基地里长得最美丽的尤,甚至或许是所有尤中最美的一个。
但这个尤却是鞭笞他最多的。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小男孩想。
有点像是毒蛇突然发动攻击时的样子,男孩闪回身体时,嘴里已经咬着一块肉了。那是2030号的脸颊肉,肉在嘴里是无味的空白感,血是雪白的。
男孩兴奋地咧嘴笑了,他挑衅地看着尤2030号。
既然怎么样都逃跑不了,死前也总要报复回来一点,向这个鞭笞他最多的人。
尤有些茫然地看着小男孩,他眨眨眼睛:“我只看到过他们吃人类动物,从来不知道人类动物也会吃尤。是什么味道,我香甜吗?”
他的脸上还大股大股流着雪色的血,但表情却是空洞的。
他时常这样,仿佛一个错位的拼图,总是茫然不知。
他想他忘记了一些事,一定是的。
“不知道,但等我吃了更多尤以后,我或许就能知道你算不算得上香甜了。”男孩又咧嘴笑。
“这样啊。”尤2030号低头沉思,“那你走吧,你总是想走,是为了吃掉更多尤,对吗?”
男孩将嘴里的肉吐出来,阴沉地打量着面前的尤,为了看穿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还不走么?我要换班了,就不能放你走了。对了,等你吃掉更多尤的时候,记得回来告诉我,我的味道。”
男孩猛地站起来,这古怪的天赐良机,他决定试试。
他用力甩动着四肢像狗一样往基地外跑,但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尤2030号说:“许诺。”
尤2030号眨眨眼睛:“什么?”
“许诺,我给你取的人类名字。”
我许诺总有一天要驱逐杀掉地球上所有的尤,我用性命起誓的诺言就放在你的身上吧,许诺,男孩想。
他转身前看见许诺的最后一面,是在一个巨大的凉水般的圆月下。圆月拼命坠下,似乎已经挨上许诺曜日般金黄的发顶。
对方脸上被他咬出的伤口,还在潺潺流着雪色的血。
但那美丽的面孔上依旧是一副茫然的神色,他熟悉的茫然无知的神色。
公元4080年,人类联邦政府正式成立,反抗的号角吹响,家园战争开始。
他吃了很多苦头,手指断了两根,右脚也受了伤,走快了就有些轻微的跛。但黑色的指挥官军服上却挂上了很多荣耀徽章,他十几年前许下的誓言几乎就要完成了。
生活基地和军事基地不同,攻占回a1级生活基地只花了半天的时间。
只有一个尤在激烈反抗,他还认不清楚状况,以为他正在宇宙探索的同伴还会回来惩罚这些此刻对他不敬的人类动物。
他嘴里谩骂着:“你们这些低贱的动物等着吧,你们正在自取灭亡。你们难道忘记了当初被奴役的滋味了,你们忘记了被当做食物的……”
他后面的话没机会再说出口,因为黑色的子弹已经击穿他的胸膛,雪色的血流了很大一滩。
承蒙他照顾十多年的,为他取名堂吉诃德的人类动物正在角落里激动得喘着气,看着他灰白眼眸,还在不甘地仰望着星空的尸体。
指挥官将冒着热气的手枪插回腰间,他取下皮制的手套,走向其余的早已被制服的尤。
“怎么样?我的肉是香甜的吗?”
十多年的时间流逝没有在许诺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或者尤都是不怕时间的?
但当初的男孩早已脱胎换骨,他站在许诺面前,几乎将许诺全部笼罩住。
他笑了,依旧是残忍地咧嘴笑:“我来兑现诺言了,许诺。”
这个美丽的尤承载着他用生命许诺的,驱逐杀光地球上所有尤的诺言。
指挥官最喜欢的事就是看人鞭笞许诺,他从不亲自动手,但看着那些雪色的血慢慢流出时,他总能记起十几年前那个月亮圆的仿佛坠下来的夜晚。
许诺被鞭笞得再狠也总是一副茫然的脸色。
指挥官翘着腿斜靠在沙发上,他的手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满身鞭痕的许诺。黑色的军服将他匀称有力的身体裁剪得当,锃亮的锋利皮鞋踩在大红色地毯上,鞋尖正不急不缓地点着地面。
许诺被绑着,依旧是那副茫然无知的表情。
穿军服的男人想,他曾经想的果然是真的,他曾怀疑许诺或许也是所有尤中最美的一个。
男人让挥着鞭子的人停手,出去。
他走到许诺面前,打量了一会儿,突然一口咬在许诺的右颊上,像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雪色的血也像当初一样潺潺地留下来,男人含了一口吞下,依旧是无味的空白。
不过他没有像当初一样快速离开许诺的脸颊,而是缓缓移动,缓缓移动,紧挨着,紧挨着,碰到了许诺的唇,那里软的不像话。
灼热的鼻息相互扑到一起,香甜的,果然是香甜的。
指挥官按住许诺的脑袋,但依旧焦躁着,不管再近都焦躁着。
他松开绑着许诺的绳子,……
十几年来,日夜不忘,愈发膨胀的欲望。他投降,缴械投降。
从前的人类动物有多卑贱,那如今的尤只有过之而不无不及。并且尤还有个从前人类没有的功能,那就是欲望的容器。
他们生的美丽,完美的美丽。
可当第一个人类和尤结合生下的孩子出世后,所有人都恐慌了。他们惶恐地发现,无论是雌尤还是雄尤都能生育,并且尤不论是和尤结合还是和人类结合,生下的永远是尤。
那被尤奴役支配的阴影重新回到所有人身上。
联邦政府发布了最新一条法令,绞杀地球上所有尤,一个不留。
指挥官告诉许诺这条法令时,对方还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男人有些生气了,他将许诺按倒在沙发上,恶狠狠地说:“你要被绞杀了,你要死了,死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你再也看不到我了!”
许诺眨眨眼睛:“那不是很好么,杀掉所有的尤是你的誓言。”
对啊,是他的誓言。他都忘了,他还替他记得,男人冷笑出声。
许诺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想知道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忘了一些事,一定是的。”
法令不是男人颁布的,是联邦政府颁布的。法令颁布时,他放在膝上的拳头几乎捏出了咯咯声。
他心里记挂着许诺,但许诺却在憧憬着死后是什么样的。
好吧,他白费了心。
死就死了,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地球上所有的尤,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他终于还是藏匿了他。
作为一个指挥官,藏匿一个全人类公敌是不容易的。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会落下。
落下的那天是个雨天。
他被审判处以极刑,不论他的军服上佩戴着多少荣耀徽章都没用,因为他身为指挥官,竟不顾全体人类的利益,藏匿了一个祸种。
他走上刑台时有些狼狈,因为台阶实在有些高有些长,他的脚微跛。
审判词很长,但义愤填膺,言之切切。
许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他受刑后,对方也会站到他的位置,接受审判。
他想,还好,至少他不用看到许诺受刑的样子。
绞绳勒断他脖子的那刻,他看到许诺的最后一面,对方那美丽的面孔上依旧是一副茫然的神色,他熟悉的茫然无知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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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起了一些事,至少记得了自己的名字,陈天一。
还有那些奇怪的记忆。
一个人是否能拥有两个人的记忆,一个人是否能拥有两个身份。